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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恐鸟:名字里有大翅膀,却一只翅膀也没有
新西兰最矮的恐鸟、最好的软组织化石,和一段被误会了一百四十年的姿态
新西兰的恐鸟里有一种,名字听起来最像个大飞行家。Megalapteryx didinus属名Megalapteryx拆开是希腊文的megalos与pteryx,连起来就是大翅膀;它的种名didinus同样来自希腊文,意思是细小的。它的毛利语名字叫moa pukepuke。可这个听起来像是长着大翅膀的小型飞行者的鸟,翅膀其实一根骨头也没有。

高地恐鸟(Megalapteryx didinus)完整骨架侧视照片,标本编号S.023700,1987年3月采于南岛西部的蜂窝山洞穴系统,由特雷沃沃西重新装架;注意颈前倾、头顶只略高于后背的姿态,以及肩关节处找不到任何翅膀骨头的平整骨面
这是彻底的结构缺失,不是退化。恐鸟在整个鸟类演化史上是唯一一类彻底失去翅膀的鸟:它们的翼骨从肩关节到指尖整段消失,连肱骨的残存痕迹都没有。在现生鸟类里,鸵鸟、鸸鹋、鹤鸵、火鸡都还保留着一对退化的翼骨和几根残羽,只有恐鸟把整套结构都清空了。高地恐鸟又是在这批完全无翼的鸟里体型最小的一种,骨架上找不到任何翅膀的痕迹,肩关节位置只留下一小块平整的骨面。

高地恐鸟科学复原图,绘制者保罗·马丁森,刊于其与艾伦·坦尼森合著的Extinct Birds of New Zealand一书;画中颈部和背部构成一道平缓的弧,符合骨骼力学研究给出的低头前伸姿态,全身羽毛一直覆盖到脚踝,图中看不到任何翅膀结构
这件事放在新西兰恐鸟家族里,显得更特殊。2009年一项整合263件亚化石标本的分子系统学研究给出了答案:Megalapteryx是整个恐鸟目最先分化的那一支,比其余所有恐鸟都更早从共同祖先里分出去。换句话说,它是这一大家族里资历最老的一位,代表了恐鸟在刚建立起来时的样子。研究者据此为它单独建立了一个科,叫高地恐鸟科,与恐鸟科、厚足恐鸟科并列。
这就意味着,它不是恐鸟里的南方巨恐鸟,而是一个独立的古老支系。南方巨恐鸟属于恐鸟科,学名Dinornis robustus,站立时背高约2米,是已知最高的鸟,伸长脖子能够到离地3.6米处的树叶。高地恐鸟的个头只有它的一小半。这两种恐鸟同在同一个岛上生存,却连最近的共同祖先都隔得很远。名字里同样带着moa,分类上却分属不同的科,体型与生态位也完全不同。

四种鸟类按同一比例尺并排:成年人、现生鸸鹋、高地恐鸟与南方巨恐鸟。高地恐鸟约1.3米、25到30公斤,是恐鸟里体型最小的一种;南方巨恐鸟背高约2米、约196千克,伸颈可及3.6米。右上为按同一刻度所作的体重对照条(作者绘制)
它的个头按今天的标准算相当小。高地恐鸟身高大约1.3米,体重大致在25到30公斤之间,与一只大鸸鹋相当,比同一片岛屿上的厚足恐鸟还要轻得多。有些研究按现生鸟类标本套算,给出的区间是17到34公斤。同一批材料里,Te Papa的一项个体估算甚至给到56公斤。这个跨度本身就是一段科学史:骨架保存得好,学者能反复拿到同一副骨头反复测量,方法一改,数字就跟着变。

高地恐鸟骨骼散件标本照片,含颈椎、股骨、胫跗骨、跗跗骨与趾骨,右侧三只小玻璃瓶内盛放从骨与肌肉组织中取得的DNA提取物;同一副骨架可被反复测量,也是体重估计区间跨度大的原因之一
它那副骨架之所以能给出这么多信息,是因为保存状态好得离谱。1987年3月,研究者在南岛西部的欧帕拉拉谷发现一个名叫蜂窝山的石灰岩洞穴系统,整套骨架就躺在高出当前溪流约15米的一段干燥通道里。洞穴顶部在漫长的岁月里多次塌陷,形成深达50米的竖井,落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干燥、恒温、缺氧,这三个条件把有机质慢慢封存了两万多年。
欧帕拉拉谷这一带曾经非常热闹。全新世温暖期,高山冰帽退缩,亚高山植被往高处爬,成片的南青冈林沿着山谷长上去,鸟粪化石里记录到的取食对象包括各类花卉、亚高山草本植物和大丛莎草。山地环境里还活动着一种巨大的猛禽,它会等落进竖井的恐鸟饿死之后下来吃腐肉。对于食草的恐鸟来说,这些竖井其实是危险的陷阱,成片的森林才是它们的家。
它身上最反常识的一处,在学名里藏着。属名Megalapteryx意为大翅膀,命名者当年看到的是标本身上那片异常发达的羽毛:高地恐鸟的羽毛一直长到脚踝,整个身体除了嘴和脚掌都被羽覆盖,这在恐鸟里并不普遍——南方巨恐鸟的羽毛是短而稀的绒羽,而它的羽毛长度与密度都远超同族。这个命名者看到羽毛后想当然地以为它应该具有一对用来飞翔的大翅膀。

高地恐鸟羽毛实体标本照片,1949年采于南岛西南部的塔卡河谷,现藏于新西兰国家博物馆;羽毛几乎全黑,仅羽梢发白,羽支蓬松并带明显分叉,与南方巨恐鸟短而稀的绒羽在羽轴形态与纤维结构上都对不上
真正的羽毛已经找到了实体标本。1949年,科学家在南岛西南部的塔卡河谷收集到一小簇高地恐鸟的羽毛,保存在惠灵顿的博物馆里。这批羽毛几乎全黑,只有羽梢发白,蓬松而带明显的分叉。1994年一篇论文比较了各地恐鸟羽毛的差异,确认这种长羽毛与南方巨恐鸟的绒羽确实是两类截然不同的材料,羽轴形态与纤维结构都对不上。

高地恐鸟足部标本特写照片,可见跗跗骨、趾骨与残留的软组织与羽毛;羽毛一直覆盖到脚踝,仅嘴与脚掌裸露,这种全身羽覆是应对寒冷山地环境的适应
第二个误会在姿态上。十九世纪的复原画里,这种恐鸟总是昂首挺胸,脖子竖得笔直,和鸵鸟的姿势差不多。这个画法被广泛沿用了上百年。后来骨骼力学的研究推翻了它:高地恐鸟实际上是把头压得很低,头顶只比后背略高,颈部和身体构成一道平缓的弧,位置和现生食火鸡相似。这种低头前伸的姿势更适合在它栖居的茂密灌丛里穿行,脖子竖起来反而不利于在林间移动。

高地恐鸟头骨侧视照片,左下角标有3厘米比例尺;上下颌细长并在末端交叉剪切,喙缘的锯齿状切迹适合把叶片与小枝剪下再吞咽
第三个误会关于它的归属。由于它个头最小、标本最完整,早期研究常把它当成恐鸟大家族里最普通的一员塞进别的属里。它先后被归进三个不同的属,头上顶着七八个不同的种名,同一副骨架在不同文献里被叫成好几个物种。就连它最早被欧文定名时用的也是巨恐鸟属,学名里的属名后来才被拆出来。真正把它从这一团里拎出来,靠的是分子生物学数据。
2005年的研究从125件标本里提取了线粒体DNA的控制区序列,结果检出了14个单系谱系,其中9个对应当前承认的物种,剩下的被并作同物异名。这个名单里就包括一个原先被当作M. didinus晚出同物异名的M. benhami。把这次的分歧量算出来是4.47%,按分子钟推算,两者在约1230万年前就已分开。
这4.47%的差距说明,M. benhami很可能是一个真正独立的物种,而不是体型偏大的M. didinus。在同一批数据里,M. didinus还表现出明显的地理分化:来自南岛不同地区的标本聚成不同的支系,高山种在一个岛内部也分成了彼此隔离的谱系。不过多数分类名录目前仍未承认M. benhami,只把它列为存疑的同物异名。
有意思的是,这个物种是新西兰恐鸟里最后灭绝的。大约1445年,也就是毛利人13世纪中叶登陆后约两百年,它在岛上消失了,比所有体型更大的恐鸟都晚。科学家提出的解释是它的栖息地:亚高山地带海拔可达2000米,地形陡、树线高、能到达的人少,猎杀压力因此最小。有意思的是,这个解释同样属于推测,目前并没有直接证据能够完全坐实。
它留下的蛋化石不多,却给出了几条别的恐鸟给不出的信息。高地恐鸟每窝产1到2枚蛋,蛋壳呈蓝绿色,长轴约162毫米、短轴约111毫米。这个颜色在恐鸟里并不常见,多数恐鸟的蛋壳偏白,蓝绿色只出现在包括它在内的少数几种身上。蛋壳厚度与卵黄大小,反映的是繁殖策略:成鸟个头不大,却要保住一枚能够覆盖整个身体的大蛋,所以繁殖速度被压得很低。
按这个体型的鸟推算,它一年只可能孵窝一次,窝里的蛋还要靠亲鸟长时间伏住才能保住,种群一旦被猎杀压到某个数量,剩下的个体就很难在短时间内补回来。高地恐鸟恰好也是恐鸟里唯一几乎没有被大规模捕杀的成员,它的标本绝大多数来自洞穴与竖井的堆积,保存状态好得惊人。正因为人类当时爬不上高山,它才得以比其他恐鸟多存在两百年。
参考资料
- [1] Bunce M. E., Worthy T. H., Phillips M. J., et al. The evolutionary history of the extinct ratite moa and New Zealand Neogene paleogeograph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2009, 106(49): 20646-20651. https://doi.org/10.1073/pnas.0906660106
- [2] Baker A. J., Huynen L. J., Haddrath O., Millar C. D., Lambert D. M. Reconstructing the tempo and mode of evolution in an extinct clade of birds with ancient DNA: the giant moas of New Zealand.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2005, 102(23): 8257-8262. https://doi.org/10.1073/pnas.0409435102
- [3] Checklist Committee Ornithological Society of New Zealand (2010). Megalapteryx Haast, 1886. In: A Checklist of the Birds of New Zealand, 3rd ed., 2010. 关于M. benhami存疑同物异名的说明(NZOS, 2012) https://www.birdsnz.org.nz/?p=62923/
- [4] Museum of New Zealand Te Papa Tongarewa. Upland Moa, Megalapteryx didinus完整骨架藏品记录(Reg. No. S.023700,蜂窝山洞穴系统采集,1987年)。 https://collections.tepapa.govt.nz/Object/92365
- [5] Museum of New Zealand Te Papa Tongarewa. Mummified and skeletal material of Megalapteryx didinus藏品图像集,含羽毛、足部软组织与头骨标本。 https://kotuia.org.nz/collection-item/20376623
- [6] Martinson P.高地恐鸟科学复原图(Megalapteryx didinus),刊于Paul Martinson与Alan Tennyson所著Extinct Birds of New Zealand一书插图(Te Papa Press, 2006)。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egalapteryx
- [7] 藏品影像说明(Upland Moa, Megalapteryx didinus):高地恐鸟骨架与软组织标本的可信来源与授权信息,均以CC BY许可发布。 https://collections.tepapa.govt.nz/Taxon/9280
- 配图来源:新西兰国家博物馆Te Papa Tongarewa藏品影像,以CC BY许可发布;体型对比示意图由作者绘制,依据Bunce等2009年与Baker等2005年论文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