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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海虎:铺满半个亚洲,最后输给了棉花
里海虎(Panthera tigris virgata)是虎的一个亚种,也是历史上分布最西端的虎。名字取自里海,范围却远不止海边:西起土耳其东部与南高加索,穿过伊朗北部、阿富汗和中亚五国,东到中国新疆的塔里木河流域;别名波斯虎、图兰虎、高加索虎等,在中国叫新疆虎。它的体型位居第三,仅次于西伯利亚虎和孟加拉虎。它的终点通常定在1970年,最后一只野生个体在土耳其哈卡里省被射杀;IUCN在1981年宣布它灭绝;中国一侧,新疆种群自1916年后再无确凿记录。

里海虎形态复原插画
里海虎的栖息地面积一度达到80万至90万平方公里,在所有虎亚种里排第一。但它不住在想象中的热带密林:中亚是极端干旱区,它把家安在河流两岸的吐加依林(tugay)——胡杨、红柳、芦苇和灌木挤成的河岸走廊,外面就是沙漠。这套生境有个致命的共同点:必须贴着水。它从不远离水源,据说还能衔着一头野猪游过河;主食是野猪和鹿类,食物短缺时转向牧民的牛羊。凡是植物浓密又有水的地方它都能住,而这样的地方,恰恰也是人最愿意落脚的地方。

塔里木河两岸的胡杨林与河道
中国一侧的记录来得最早。1841年,被贬往伊犁的林则徐在《乙巳日记》里写下“道中每多虎迹”。把它介绍给世界的是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1876年深秋,他在塔里木盆地的阿克塔玛村住了8天,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塔里木河的老虎很多,就像我们伏尔加河的狼一样多。”1899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抵达罗布泊,第一夜就被虎啸惊醒。1916年,德国动物学家施华兹把新疆的虎定名为Panthera tigris lecoqi,模式产地写的是罗布泊。

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
关于它到底有多大,中文资料之间打架得很厉害。里海虎词条给出的数字是雄性体重169至240公斤、雌性85至135公斤,雄性头骨最大长度29至36厘米。但新疆虎词条的说法几乎相反:“体型较小,体重仅100公斤左右,只及东北虎的一半”。两套数字很可能不是同一批标本,也可能把不同产区、不同性别的个体混在了一起——在更系统的测量公布之前,两者都只能算估算。可以确定的是它的外观:毛色比南方虎亚种浅,条纹细密而靠拢,脸颊两侧的鬃毛格外发达。

里海虎历史分布与扩散路线
它灭绝得太早,分子生物学还没来得及用上。直到2009年,一个国际团队从世界各地博物馆收藏的20只野生里海虎标本里提取了古DNA。里海虎的主要线粒体单倍型,与今天所有西伯利亚虎共享的单倍型只差一个核苷酸。据此复原出的路线是:不到一万年前,里海虎与东北虎的共同祖先从中国东部出发,沿甘肃走廊——也就是丝绸之路——向西进入中亚,之后又折向东北穿越西伯利亚,在俄罗斯远东落脚成为东北虎。换句话说,里海虎不是被地理隔开的独立血脉,而是一次距今很近的扩张留下的西端分支;现代东北虎偏低的遗传多样性,很可能就源于这次奠基者迁徙,与人类无关。

虎亚种线粒体单倍型关系树

野生东北虎,摄于俄罗斯远东
灭绝来得又快又彻底。1916年之后,新疆再没有确凿的捕获记录:1934年斯文·赫定重回塔里木,罗布老人告诉他,十多年前曾有一只很老的老虎沿河岸慢慢往上游走。赫定因此第一次判定新疆虎已经绝迹。1961至1962年《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州志》记载州境内有人用枪打到过老虎。中亚一侧的崩溃更直接:苏联军队在1930年前后系统性猎杀里海虎,用陷阱和毒药换取赏金,直到1947年才明令禁猎,那时大部分种群已经消失。河岸林又被开垦成棉田和灌溉渠,野猪和鹿随之锐减——栖息地破坏、直接猎杀、猎物基数崩塌。

里海虎的黑白历史影像
在新疆一侧,正式的讣告来得更早——1979年2月在新德里召开的第一届国际老虎保护会议宣布世界上已有三种虎灭绝,新疆虎是其中之一。民间还留下过一种奇怪的解释:罗布老人告诉斯文·赫定,虎崽刚出生还带着胎衣,就被成群的蚂蚁咬死。这未必是真相,但记录下的是当地人的猝不及防。而“新疆虎”算不算独立亚种,中国学者自己也有分歧:谭邦杰1980年在《中国的虎》里认为,标本资料不充分、此后又没有任何新发现,“新疆亚种似不应列入”中国现产虎的亚种名单;今天国际学术界一般把它视为里海虎的同物异名。

新疆虎衔着野猪渡河(插画)
故事没有停在灭绝上。2017年,哈萨克斯坦政府与WWF签署备忘录;2018年,阿拉木图州的伊犁-巴尔喀什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人们先把布哈拉鹿、蒙古野驴和野猪请了回来——那是老虎的饭桌。2024年9月22日,一雌一雄两只东北虎Bodhana和Kuma从荷兰出发,一路运到保护区的3公顷半野生围栏。它们自己不会回到野外,要被放归的是它们的后代。计划书里的目标写得很具体:到2035年,让哈萨克斯坦重新拥有约50只野生虎。这是第一次有老虎跨越国界、被送进野外重建种群。被人类拆散七十多年的血脉正被送回原处——只不过回来的,是它绕了半个地球的东边亲戚。

哈萨克斯坦保护区里的东北虎
参考资料
- 里海虎_百度百科 (https://baike.baidu.com/item/%E9%87%8C%E6%B5%B7%E8%99%8E/398193)1.
- 新疆虎_百度百科 (https://baike.baidu.com/item/%E6%96%B0%E7%96%86%E8%99%8E/974732)2.
- 一百年前新疆有老虎,为什么消失了?- 人民日报客户端 (https://www.peopleapp.com/rmharticle/30023628519)3.
- Mitochondrial Phylogeography Illuminates the Origin of the Extinct Caspian Tiger and Its Relationship to the Amur Tiger (PLoS ONE, 2009)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004125)4.
- Memorandum on the return of tigers to Kazakhstan was signed (Government of Kazakhstan, 2024) (https://oq.gov.kz/en/qazalemnews/4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