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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仙-北冕座长城:名字少年敲定,尺寸大到模型装不下 ​

2013年11月22日,菲律宾少年在维基百科敲下了一个名字。三周前,匈牙利与美国的三位天文学家刚宣布,一批伽马射线暴异常地挤在同一片天区,背后可能藏着未知的巨型结构,论文却没给它起名字。少年敲下的标题是武仙-北冕座长城,被科学记者和发现者一直沿用至今。它属于星系纤维一类的大尺度结构,最长处约100亿光年,发现团队给出的尺度是2000到3000百万秒差距,约可观测宇宙直径的1/9。

武仙座与北冕座一带的星图
武仙座与北冕座一带的星图

名字里那两个星座,其实只占它的一小块。发现团队的报告写明,信号最密处压在天龙座与武仙座的边界,范围却从牧夫座延伸到双子座,跨过20多个星座、约15000平方度,接近全天面积的1/3。两个星座恰好落在中间,早期报道顺手借用了它们的名字。形状也说不上是“墙”:这团成团偏圆,更接近超星系团,而典型巨壁是扁平的片状。有论文因此提议改称“GRB巨壁”,没能替代那个少年敲下的标题。

伽马暴在全天的分布与聚集
伽马暴在全天的分布与聚集

到2012年年中,已经有283个伽马暴测出红移,来源是雨燕卫星和地面望远镜。研究人员把这283个按距离切成9组、每组31个,前3组没异样,第4组却挤成一堆——它对应的红移是1.6到2.1,31个里有14个落在约1/8的天空范围内。发现者用三种方法验证:二维KS检验、最近邻检验与自举点半径法,三种方法都指向同一件事:这种聚集不像随机排出来的,二项式概率p=0.0000055。

伽马暴的三维分布与聚集
伽马暴的三维分布与聚集

伽马暴凭什么能当探路标?这类闪光来自大质量恒星塌缩,或者两颗中子星并合,几秒钟内亮度盖过全天,再远也看得见。大质量恒星寿命很短,只出现在还在造星的星系里;造星要气体,气体多的地方物质也密。伽马暴落在哪里,就等于给哪里的物质密度打了一根钉子。代价是样本太稀疏:伽马暴本来就罕见,能测出红移的更少,283个已经是攒了十几年的家底。

伽马暴喷流的示意图
伽马暴喷流的示意图

把天区上的聚集换算成距离,数字就不太好看了。红移1.6到2.1意味着这些光走了96亿到102亿年才到我们这里,画面来自宇宙只有30多亿到40多亿岁的时候。按今天膨胀率折算,这些星系现在离我们约150亿到170亿光年。发现团队的估算里,整团结构最长处约100亿光年,是史隆长城的6倍以上。当单个物体大到占去可观测宇宙的1/9,“局部”就不好用了。

宇宙已知结构的尺度对比(作者绘制)
宇宙已知结构的尺度对比(作者绘制)

这样一团东西在宇宙网里并非凭空冒出来。星系的分布从来不均匀,它们沿着纤维成串、成片,中间空出巨大的“洞”,整张网像一块被虫蛀过的海绵。同类结构里,1989年的CfA2巨壁长约5亿光年,2003年的史隆长城约14亿光年,2013年初公布的Huge-LQG跨度约40亿光年已是此前最大纪录。武仙-北冕座长城如果成立,尺寸是它的两倍左右。问题也正在这里:按已有模型,这么大的结构没有足够的形成时间。

Huge-LQG的密度分布图
Huge-LQG的密度分布图
星系织成的宇宙网
星系织成的宇宙网

麻烦出在宇宙学原理:把宇宙放大到足够大的尺度,物质分布会趋于均匀。标准宇宙学模型给出的成团上限是260百万秒差距,约8.5亿光年——超过这个尺寸的成团块不该出现。它的估算尺度是这条上限的8倍以上。2020年有人给出更温和的解释:那段时间宇宙整体的造星效率偏高,伽马暴因此显得更密,未必真有物质堆积。模型说它不该存在,观测说它可能就在那里,两边至少有一边要改。

可观测宇宙的对数尺度图
可观测宇宙的对数尺度图

质疑来得不晚。2016年,乌克瓦特与沃兹尼亚克用蒙特卡洛模拟重做了检验,发现它能被随机模拟复现,显著性低于95%阈值。2020年,萨姆·克里斯蒂安把原始方法原样搬进模拟里跑了一遍,结论更直接:既然逐一翻查9个红移区间本身就是找异常,门槛就该更严,从p<0.05收到p<0.005;换用更全的样本后,抽到聚集的概率还要再涨10倍。这篇再检验的结论是:它的存在“充其量只能算可疑”。

随机模拟下的伽马暴计数分布
随机模拟下的伽马暴计数分布

发现团队没有退。2015年与2020年,同一团队两次换用更大样本重做检验,聚集依然显著,尺度估算没变,还给出两种可能的物理来源。他们承认样本太小,没法排除视线上一串小结构叠在一起。同期还有别的异常:另一组发现9个伽马暴围出一个直径1720百万秒差距的环,是均匀性转变尺度的5倍;2021年,一个跨度约33亿光年的“巨弧”被找到。这些结构彼此独立,指向的却是同一个问题。

结论暂时落在“需要更多数据”上,他们把希望放在一台还没上天的卫星上:欧洲空间局正在评估的下一代伽马暴探测器THESEUS,卖点是把伽马暴的位置和红移测得更齐更匀,正好补上这场争论里最薄的一环。这场争论还顺带改掉了一个长期默认的前提:过去用伽马暴看宇宙,大家默认它们在全天是均匀铺开的;现在至少要把“不均匀”当成一个需要逐一排除的可能。观测手段的精度,直接决定了有没有资格谈结构。

研究与争论的时间轴(作者绘制)
研究与争论的时间轴(作者绘制)

今天想看它,方法有两层。抬头一层是武仙座和北冕座,两个挨着的星座,夏夜北天很好认——它们只是这个名字的来处,真正的结构藏在它们背后约100亿光年的地方。低头一层是那张伽马暴的全天分布图上,红点多起来的一小片天区,就是全部线索。没有任何望远镜直接拍到过它,轮廓完全是从伽马暴的位置反推出来的。在宇宙最大的结构上,人类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还没确定。

参考资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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