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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部恐鸟:被拆成三个种的那只鸟
1846年,伦敦动物学会会议上,理查德·欧文一口气描述了三个新的巨型鸟类物种。这三副骨架都被他归进巨恐鸟属,种名分别写作D. crassus(粗腿的)、D. casuarinus(鸵鸟状的)、D. huttonii(哈顿氏的)。括号里的中文只是词源直译。这三个种名如今都是同一物种的同物异名,其中第三个就是东部恐鸟。更惊人的是:较大那两具骨架,不是两个物种,而是同一物种的雌鸟和雄鸟。
东部恐鸟(Emeus crassus)属于恐鸟目、东部恐鸟科。它的中文名取自属名Emeus的读音,意思与方位无关。这个属名来自欧文的同时代学者赖兴巴赫,出自一个已经不成立的设想——他当时认为这类巨型鸟类与澳洲的鸸鹋是近亲。属名没能站稳,种加词crassus却留了下来,这个词的意思是粗厚的,指的是它异常粗壮的腿骨。

图1 画面为东部恐鸟复原想象图,由新西兰古鸟类学家艾伦·滕森与画家保罗·马丁森依据骨骼测量与出土软组织材料合作完成。作品由新西兰国家博物馆(Te Papa)收藏,该馆藏品图以知识共享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禁止演绎方式对外提供,本稿仅作非商业科普引用,不作任何改动。 图片来源:保罗·马丁森绘(Paul Martinson),出自《新西兰已灭绝鸟类》系列。https://collections.tepapa.govt.nz/object/710922
拆出独立属的过程并不顺利。欧文之后,赖兴巴赫在1850年代提出过Syornis,赫顿在1870年代提出过Euryapteryx和Meionornis,帕克在1895年还重新命名过一次。到1930年,奥利弗把有效的属名定为Emeus,这个名字才固定下来。至于种一级,学者先后把各种体型差异当作物种差异来处理。分类上的每一次修补,都要等到下一批骨骼材料出现才会被推翻。
造成困扰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雌性成鸟比雄性成鸟大15%到25%。这个幅度在鸟类里并不罕见,在几维鸟身上同样明显。但恐鸟没有现存近亲可供比对,单看骨头的大小差异,雌雄个体的差异与两个物种几乎完全等价。半个多世纪里,两种解释谁也否定不了谁。支持两个物种的一方可以举出形态细节,主张这些不该出现在同一个种内;支持同一个物种的一方可以举出过渡类型,主张这些中间形态不该另立门户。双方都有化石资料依据,争论始终无法统一。
转机出现在2003年。这一年,莱昂·海宁与同事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项工作,方法上的突破比结论本身更重要。此前古DNA研究主要依赖线粒体DNA,因为细胞里有很多线粒体,从亚化石里比较容易提取;而判断性别需要的是单拷贝核基因,只有一个拷贝,回收难度高出许多。海宁团队从骨骼中分离出核DNA标记,为115具恐鸟标本判定了性别。
结果相当清晰明确。恐鸟表现出极端的反向性二型,雌鸟个体较大,雄鸟个体较小。他们同时指出,此前被当作三个物种的巨恐鸟属成员,实际只构成两个单系群,而且其中两个"种"各自只包含单一性别的个体。东部恐鸟的两个名字——E. crassus与E. huttonii——正是这样被合并的:前者是雌鸟,后者是雄鸟,两者同属一个物种。同一个物种雌雄各占一个名字,整整欺骗了分类学157年。
东部恐鸟在恐鸟里属于中等体型,站立高度1.5米到1.8米。如果拿它和同门的巨恐鸟比,差距十分明显——后者站立高度超过2米,雌鸟体重可以超过250公斤。相比之下东部恐鸟的体重记录是36公斤到79公斤,这个跨度不小,而这个跨度本身就来自雌雄差异。它脖子很长,腿粗而短,跗跖部短而有力,没有退化的翼骨,胸骨没有龙骨突。

图2 画面为东部恐鸟的全身骨架装架。底座标签可见"MOA DINORNIS CRASSUS"字样,其中Dinornis crassus是本物种学名的原始组合名,产地标注为Waikai,装架制作方为但尼丁的Muir & Moodie。本图自维基共享资源获取,原作摄影者与授权条件详见该条目页,本稿作非商业科普引用。 图片来源:东部恐鸟全身骨架装架,19世纪末制作,现藏新西兰国家博物馆。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MA_I239180_TePapa_Moa-skeleton_full.jpg
它的羽毛呈粗糙的须状,米黄色,向头部方向越来越短。这个渐变让研究者推断,头部本身大概是裸露的,没有羽毛覆盖。身体羽毛一直延伸到上腿,但颈部羽毛已经稀疏,露出的皮肤上带有凸起的小乳头。这些细节来自出土的羽毛与皮肤残留。在没有羽色分子证据的情况下,须状羽加米黄是现有材料能支持的最稳妥的描述,复原图里的头部裸露正是据此推出来的。
它走路的样子可以由骨骼直接推断。脚掌异常宽大,比同门其他种类都宽得多,这足以影响其动作特征。它的跗跖骨只能在矢状面内活动,也就是说只能前后摆动,不能向两侧张开;它的骨盆肌构造不适于奔跑。这几条加起来,结论只有一个:它是恐鸟里跑得相当慢的一种。慢到什么程度无法量化,但方向明确——它靠长脖子获取视野,而不是靠速度摆脱威胁。这一点后来成了它生存史上最要命的地方。
东部恐鸟身上最出人意料的结构在气管。它的气管极长,其中有一段在体内向下绕行,最多可达1米,先沿左侧下行,再横过身体到另一侧,然后折返回来接入肺部。现代鸟类里,只有天鹅、鹤和部分鹈鹕演化出类似的长气管,而这类结构能发出低沉、共鸣明显、传得很远的叫声,声音可以穿透密林传到远处。更关键的是,只有雄性东部恐鸟具有加长的气管。也就是说,响亮的叫声是雄鸟独有的本事,雌鸟没有。

图3 画面为东部恐鸟颈部区域的解剖图版,可见颈椎序列与附着的软组织及羽被。本图自维基共享资源获取,原始出版信息与授权条件详见该条目页,本稿作非商业科普引用。 图片来源:东部恐鸟颈部解剖图版,引自早期鸟类学文献。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meus_crassus_neck.jpeg
在奥塔哥和中奥塔哥的岩洞里,研究者找到了它的巢穴材料。巢址证据来自蛋壳、DNA以及巢中的植物残留。这些植物残留显示,雌鸟会剪下20毫米到60毫米长的枝条,把巢筑成由短枝、粗草和剥下的树皮铺成的浅盘。岩洞空间狭窄,说明它是成对单独繁殖,而不是集群营巢。巢中植物的保存状态指向晚春到初夏。雏鸟可能被当时引入的波利尼西亚犬捕食。
它的蛋很大,长约17.9厘米、宽约13.4厘米,重量约1.9公斤,比一只鸵鸟的蛋小,比大多数鸡蛋大得多。2010年海宁团队的另一项研究给出了更特别的信息:东部恐鸟所在那一类巨鸟的蛋壳,厚度只有约1毫米,是目前测量过的所有鸟类中最薄的蛋。而从蛋壳外表提取到的性别特异DNA显示,这些最脆的蛋,很可能是由体型较小的雄鸟孵化的。

图4 画面为东部恐鸟的一枚完整蛋,图版同时收录了同批材料中的骨骼标本与蛋壳碎片,壳片上还留有用于测定埋藏时间的放射性碳测年取样孔。本图自维基共享资源获取,原始出版信息与授权条件详见该条目页,本稿作非商业科普引用。 图片来源:东部恐鸟蛋与骨骼图版,引自早期鸟类学文献。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meus_egg_and_embryo.jpg
恐鸟的骨骼生长轮显示,它们属于K选择型鸟类,繁殖率低、成熟期长。东部恐鸟长到成体大小大约需要10年。这意味着一个种群数量一旦下降,补充回来的个体远远跟不上损失的个体,恢复能力极低。整个恐鸟科共有6个属、9个物种,是新西兰特有的鸟类中辐射最彻底的一支,而这一支在人类抵达后不久就整体消失了。慢繁殖叠加长寿命,听上去像是稳定的选择,而在狩猎压力下它变成了致命的短板。
东部恐鸟只分布在新西兰南岛,而且只占低地环境:海拔200米以下的森林、湿地、草地、沙丘和灌丛。它在南岛东侧的分布很广,从怀劳河一直延伸到南地和奥塔哥中部,向西进入南阿尔卑斯山麓,在200米以下地带曾是优势种类。末次冰盛期,它的分布收缩到单一的冰期避难所,全新世气候转暖后才重新向外扩展。它也曾出现在Pyramid Valley的沼泽沉积中,那里的胃含物研究让研究者得以判断它的食物组成。
波利尼西亚人约在13世纪抵达南岛,带来了一整套前所未有的捕食压力。毛利人称它为moa mōmona。在马尔堡的怀劳巴遗址,13世纪晚期的一处短暂停留地层里,出土了超过4000具被食用的恐鸟残骸和大量恐鸟蛋,东部恐鸟是当地第二常见的种类。跑不快的鸟撞上会分割处理猎物的工具链,结果没有任何缓冲余地。这个物种在约1400年灭绝。
东部恐鸟留下的是一组被反复误读的骨头。三个名字、三次属名更换,都不是因为材料不够,而是因为雌雄之间的体型差异太大,大到足以伪装成物种差异。它的骨头能保存到今天,靠的是新西兰干燥洞穴和沼泽的沉积条件;它的性别能最终被辨认,靠的是2003年一项从单拷贝基因出发的技术。而它跑不动、叫声传得远、蛋壳只有1毫米厚、成体要长十年,这些特征每一样单独看都不致命,叠在一起遭遇人类时就只剩下一个结局。
参考资料
- https://doi.org/10.1038/nature01838[1]Huynen L J, Millar C D, Scofield R P, Lambert D M. 2003. Nuclear DNA sequences detect species limits in ancient moa. Nature 425(6954): 175–178. DOI:10.1038/nature01838
- https://www.nzbirdsonline.org.nz/species/eastern-moa[2]New Zealand Birds Online. Eastern moa | Moa mōmona. Emeus crassus (Owen, 1846)
- https://collections.tepapa.govt.nz/object/710922[3]Tenyson A J D, Martinson P. 2006. Extinct Birds of New Zealand. Wellington: Te Papa Press. ISBN 978-0-909010-21-8
- https://www.pnas.org/doi/10.1073/pnas.0910984107[4]Huynen L, Gill B J, Lissach H M, Richards C A, Davidson J M. 2010. Ancient DNA reveals extreme egg morphology and nesting behavior in New Zealand's extinct moa. PNAS 107(37): 16201–16206
- https://virtualexhibit.marlboroughmuseum.org.nz/mhs/vewebsite19/exhibit6/e60043a.html[5]Marlborough Museum. Eastern moa Emeus crassus — species notes (diet, windpipe, extinction record)
- https://species.wikimedia.org/wiki/Emeus_crassus[6]Wikispecies. Emeus crassus — synonymy and nomenclatural history
- https://www.biodiversitylibrary.org/page/30966722[7]Owen R. 1846. Description of Dinornis crassus. Proceedings of the Zo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 14: 46–49
- https://teara.govt.nz/moa[8]Te Ara – The Encyclopedia of New Zealand. Story: Moa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Emeus[9]Wikipedia. Emeus — Eastern moa: taxonomy, description, range
- 配图来源1. 保罗·马丁森绘(Paul Martinson),出自《新西兰已灭绝鸟类》系列|https://collections.tepapa.govt.nz/object/7109222. 东部恐鸟全身骨架装架,19世纪末制作,现藏新西兰国家博物馆|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MA_I239180_TePapa_Moa-skeleton_full.jpg3. 东部恐鸟颈部解剖图版,引自早期鸟类学文献|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meus_crassus_neck.jpeg4. 东部恐鸟蛋与骨骼图版,引自早期鸟类学文献|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meus_egg_and_embryo.jpg本稿配图均取自上述公开来源,用于非商业科普陈述;涉及他人作品的著作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