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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虎:一副近乎完整的头骨,把猎猫科的起点拽回亚洲
2013年,中国广东茂名附近一处油页岩采石场,一位当地业余收藏者挖出一块嵌着化石的石头,辗转送到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修整。两位研究者把它一点点清理出来,认出这是一副近乎完整的哺乳动物头骨。2016年,它被命名为茂虎属(Maofelis)广东茂虎种(Maofelis cantonensis),论文标题只有七个英文单词:《来自亚洲的第一件猎猫科头骨》。属名取自茂名盆地的「茂名」加猫属的属名Felis;种加词cantonensis来自广州旧称「广州城」(Canton),而这副头骨如今就保存在广州的中山大学。

图1 茂虎的生活复原图头部侧视,由论文作者 A. Averianov 绘制,是随论文补充材料一并发表的作品,与正文图版同属 CC-BY-4.0 协议。复原出的吻部短而宽、齿列完整、头部轮廓低平,与正模测得的比例数据一致;图中犬齿的侧扁程度也明显小于后期特化的猎猫科。 图片来源:Averianov et al. 2016,Scientific Reports 6: 25812,论文 Supplementary Figure 6,A. Averianov 绘,CC-BY-4.0,经 Europe PMC 补充材料获取。https://doi.org/10.1038/srep25812
要理解这个命名的分量,得先说清楚猎猫科是什么。它由爱德华·科普在1880年建立,英文名来自一个阿拉伯语词,意思大致是「猎手」。这是一个已经彻底灭绝的食肉目科,成员长得像猫,上犬齿却常被改造得又长又扁。但猎猫科和剑齿虎是两个不同的类群——剑齿虎属于真猫科,猎猫科是猫科出现之前,猫形食肉动物自己趟出的一条平行路线。
问题在于,这条路线在亚洲几乎是一片空白。论文发表之前,古生物学家在亚洲找到过十来份猎猫科材料,散落在河南、广西、缅甸、泰国、蒙古一带,但几乎每一处都是碎片。河南卢氏盆地与广西东津盆地给出的是几颗犬齿断片,缅甸邦唐是一小块颌骨,泰国克拉比也只是颌骨碎片加几颗散牙。而茂名这一处,给出的是一整副头骨。
碎片能告诉你的东西非常有限。一颗犬齿能告诉你这个动物的牙有多扁、边缘有没有锯齿,仅此而已。而一个类群的起源时间、原始形态、以及它当时住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需要的是完整的颅骨——脑颅的形状记录着肌肉的走向,颅底记录着整副头骨是怎么被悬挂起来的,齿列的排列记录着它怎么张嘴、怎么咬。没有头骨,这些问题就只能束之高阁。

图2 已知猎猫科在亚洲的化石点分布。红圈为始新世记录,黄圈为渐新世,蓝圈为中新世。论文所列地点中,前两处(河南卢氏、广西东津)只找到犬齿碎片,缅甸邦唐是颌骨碎片,泰国克拉比是颌骨碎片加散牙,只有茂名这一处给出了完整头骨。 图片来源:Averianov et al. 2016,Scientific Reports 6: 25812,论文 Figure 1,CC-BY-4.0,经 PubMed Central 获取。https://doi.org/10.1038/srep25812
化石出在油柑窝组。这套地层属于茂名盆地,一个西北—东南向延伸的沉积盆地,长近40公里、宽约16公里。油柑窝组上部那段暗褐色油页岩,是在湖泊环境里沉积的,磁性地层和孢粉组合约束出的年代属晚始新世,或更宽泛地说是中—晚始新世。同一段油页岩里的脊椎动物名单相当热闹:鲤科鱼类、鳖类与两种龟、两种鳄,还有奇蹄类的爪兽总目与嵌齿象类。
现在可以看这副头骨本身。论文附的测量表里,它的颅基枕长是193.3毫米,接近19厘米;硬腭长83.1毫米,颧宽139.9毫米,两眼眶之间的宽度46.0毫米。论文称它是一副猫状短头骨,而这些数字还勾出一副比例极不寻常的布局:吻部占了颅基枕长的65%,脑颅只占43%——将近三分之二是「脸」,脑腔只占四成出头。而在这副宽达139.9毫米的颅骨上,眶后收缩处的宽度只有33.9毫米,论文标注这个数字来自复原——它在眼眶后方急剧收窄。

图3 茂虎正模 SYSU-M 2 的三视图,自上而下依次为背视、侧视、腹视。每行左侧为化石照片,右侧为作者的线描解释图,灰色代表可确定的骨头,深灰色代表破损部分。侧视图下方伸出的那截是附着在基质上的趾骨,图中标注为 ph。 图片来源:Averianov et al. 2016,Scientific Reports 6: 25812,论文 Figure 2,CC-BY-4.0,经 PubMed Central 获取。https://doi.org/10.1038/srep25812
证据不只是牙齿,还有颧弓——茂虎的颧弓在侧视方向上几乎水平,而衍生程度较高的猎猫科的颧弓是强烈向上拱起的。另一方面,关节突和乳突都不带向下的突起,论文把这类结构的强化与下颌关节向下移联系起来,那会让嘴巴张得更开,以容纳更长的上犬齿——而茂虎没有这套装置。
它头上最显眼的一处结构不是牙齿,是显著凸起的矢状嵴,两侧颞嵴在眶后收缩处后方汇合成这道高墙;再往后,项脊向后悬出,覆盖整个枕部。这两道脊都是肌肉的附着面。论文在讨论剑齿特化时也提到,强壮的颈部肌肉与下颌关节向下移是一回事:要把长长的犬齿送到猎物身上,光靠咬合不够,还要能大幅度张口、强力甩动头部。
整副头骨最有故事的地方,是它的上犬齿——犬齿长16.6毫米、宽12.7毫米,在釉质与牙本质的交界处量取,长宽比1.31。论文随后把这个数字放进全科对照里:多数猎猫科的上犬齿长宽比在1.5以上,最特化的那些类群能达到2.7到3.2。1.31这个数字,几乎站在全科的起点上,论文的判断是:它代表了猎猫科剑齿特化最早的那个阶段。
论文对这枚犬齿的形容也很有意思:犬齿呈匕首状,向下突出,两侧适度收缩;横截面是不对称的——近侧的嵴落在近舌侧的角上,近侧嵴与远侧嵴之间的舌面几乎是平的,而外侧缘高度凸起。这个不对称的截面,论文拿来和似剑齿虎(Pseudaelurus)比较,说它介于不特化的猫类和剑齿类之间。而在犬齿远侧嵴上,论文确认了细小但确实存在的锯齿。

图4 茂虎上齿列复原图(腹视)。从左到右依次为门齿 I1 至 I3、犬齿 C、前臼齿 P1 至 P4,以及最后一枚臼齿 M1。可以直观看到最前端的犬齿仍偏圆钝、侧扁程度较弱,以及 I3 与犬齿之间留出的那道齿隙。比例尺为论文图内标注。 图片来源:Averianov et al. 2016,Scientific Reports 6: 25812,论文 Figure 4,A. Averianov 绘,CC-BY-4.0,经 PubMed Central 获取。https://doi.org/10.1038/srep25812
犬齿之外,这副齿列做的是减法。论文在诊断特征里列了几条减项:前部的前臼齿数量减少,后面的臼齿 M2 与 M3 完全缺失。对一只食肉动物来说,少一颗臼齿,等于少掉一整段切割与研磨的作业面。另一条更微妙:它保留了 P1。第一前臼齿在很多食肉类群里是最先被取消的那一颗,保住它,等于保住了口腔最前端的一个锚点。
论文对其余牙齿的尺寸和形状也都做了详细描述。门齿里最大的一颗是 I3,约为 I2 的两倍大,冠部呈圆锥形,它与犬齿之间还留着一道明显的齿隙。P3 是三根牙根,冠部是亚臼齿型;P4 是标准的裂齿,长19.8与20.3毫米、宽15.3与14.4毫米,还带着一个小而明确的原尖。门齿少而犬齿突,这套组合摆在一起,就是一颗专门为咬住而撕开而生的嘴。
整副上颌里只剩下最后一枚臼齿,论文记作M1,而且只保存了右侧的一颗。它的尺寸很有意思:长6.4毫米、宽15.9毫米——宽度是长度的两倍半。论文称它具有典型真兽类最后一枚臼齿的形态,后尖与后附尖刃明显退化,副前柱叶朝向外侧。这颗牙剩下的功能很有限:它已经不负责切肉,只是在颌骨末端收尾,而在此之后,整条齿列就结束了。
接下来是这篇论文真正的重量所在。作者采用佩涅(Peigné)2003年建立的那套猎猫科属级数据矩阵,把茂虎加进去一起跑。33个性状字符,茂虎能编码的有16个,占48.5%——一半以上性状因骨头缺失而无法判定,这本身就是化石材料状况的直接读数。结果:茂虎落在了整棵树的基部,与法国 Quercy 那件未定种头骨组成一个多分支,并列在其余全部猎猫科之前。
论文对结果的评价是审慎的,明确写出与佩涅方案的几处不同:Hoplophoneus 属在 Eusmilus 面前不是单系群,Dinailurictis 属的位置更靠基部,Dinictis 与 Pogonodon 之间不再构成姐妹关系。分析用简约性棘轮算法跑了一万次重复,得到6棵最简约树,树长87步,一致性指数0.72,保留指数0.89。把这些差异明写出来而不是含糊带过,使茂虎的地位更加令人信服。

图5 茂虎正模 SYSU-M 2 的前视(a)与后视(b)。前视图可见短而宽的吻部与外鼻孔,后视图可见向后悬出、覆盖枕部的项脊,以及横向展开的颧弓。比例尺为论文图内标注。 图片来源:Averianov et al. 2016,Scientific Reports 6: 25812,论文 Figure 3,CC-BY-4.0,经 PubMed Central 获取。https://doi.org/10.1038/srep25812
把茂虎放进时间轴上,有一件事会变得非常清楚。论文指出,中—晚始新世的亚洲猎猫科已经分出了三个特化层级:弱特化的一端是茂虎,中等特化的是 Nimravus,高度特化的一端是 Hoplophoneus 与 Eusmilus 那一支。三个层级在同一片大陆、同一段时间里同时存在,而最老的一批猎猫科化石恰恰也在中国。论文由此提出猎猫科可能起源于亚洲,但这是假说,不是结论。

图6 猎猫科系统发育树与地质时代对照图。左侧纵轴为距今百万年,横向色条标出各属的生存年代,颜色代表分布区:红色为亚洲,紫色为亚洲与欧洲,黄色为欧洲,蓝色为北美。最左侧那条红色的 Maofelis 色条位置最低也最靠基部,对应论文中它与法国 Quercy 的未定种并列于基部的结论。 图片来源:Averianov et al. 2016,Scientific Reports 6: 25812,论文 Figure 5,A. Averianov 绘,CC-BY-4.0,经 PubMed Central 获取。https://doi.org/10.1038/srep25812
如果起源在亚洲,后面就有了一条可推测的线索。北美最早的猎猫科是晚始新世的 Dinictis 与 Hoplophoneus,而这两个已经是相对衍生的类群;欧洲出现得更晚,是在大断裂事件之后的早渐新世,最早登场的是特化程度最高的始剑虎(Eusmilus)。论文由此提出了两次从亚洲出发的扩散假设,但跨大洲的移动在化石记录里通常是无声的,它并没有找到直接记录迁徙的证据。
更麻烦的是,既然起源于亚洲,为什么后来亚洲几乎没有猎猫科了?作者的解释明确写成了可能性:这可能与亚洲较早发展出开阔环境有关。猎猫科是林栖动物,森林一旦让位给开阔地,这套依赖伏击与强咬合的猎手就不再占优。北美也有过同样的转折,论文提到猎猫科在北美晚渐新世的衰退,就与草原生态系统的扩张相关。只是北美这一步来得晚一些,亚洲这一步来得早。
而茂虎的颅骨正是这整套解释的实证——矢状嵴高、颧弓平缓、关节突不向下移,一枚刚刚开始压扁的犬齿。这几项特征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正是猎猫科刚刚分出特化支系时的那副身板。论文自己就把这篇描述称作初步描述:目前确认的茂虎材料只有那一件头骨,编号 SYSU-M 2,没有下颌,没有四肢,没有身体。它的价值不在于把整副骨架补齐,而在于把这条时间线上的起点位置,从推断变成了可以直接测量的实物。
参考资料
- [1]Averianov A., Obraztsova E., Danilov I., Skutschas P. & Jin J. 2016. First nimravid skull from Asia. Scientific Reports 6: 25812. https://doi.org/10.1038/srep25812
- [2]上述论文的开放获取全文,PMCID 为 PMC4861911。https://europepmc.org/article/MED/27161785
- [3]上述论文的补充材料,含颅骨测量表 Supplementary Table 1、犬齿远侧嵴锯齿特写 Supplementary Figure 3、生活复原图 Supplementary Figure 6。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rep25812#Sec3
- [4]Peigné S. 2003. Systematic review of European Nimravinae (Mammalia, Carnivora, Nimravidae) and the phylogenetic relationships of Palaeogene Nimravidae. Zoologica Scripta 32(3): 199-229. https://doi.org/10.1111/j.1463-6409.2003.00092.x
- [5]Goloboff P.A., Farris J.S. & Nixon K.C. 2003. Tree analysis using new technology. Program and documentation available from the authors. https://doi.org/10.1093/sysbio/52.2.207
- [6]Black R. 2016. Paleo Profile: The Maoming Cat. Scientific American 博客 Laelaps 对该论文的科普解读,含颅骨尺寸换算。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blog/laelaps/paleo-profile-the-maoming-cat/
- [7]维基百科 Maofelis 属条目,含分类、命名人与原始论文引用。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ofelis
- [8]维基百科 茂虎属条目,含中文译名、化石时期与模式种信息。https://zh.wikipedia.org/wiki/茂虎属
- [9]Carnivora.net 物种条目 Maofelis cantonensis,含完整诊断特征、模式产地坐标与论文图注转录。https://carnivora.net/maofelis-cantonensis-t447.html
- [10]Wikimedia Commons 分类页 Maofelis,可查论文原图与复原图的收录与许可状态。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Category:Maofelis
- 本文全部配图取自 Averianov 等人 2016 年发表于 Scientific Reports 的原始论文(doi:10.1038/srep25812),依该刊 CC-BY-4.0 协议使用,图注中已分别注明对应的论文图号。文中涉及的测量数据、形态描述、系统树结果与演化地理解释,均出自该论文正文及补充材料;凡属作者推断而非直接记录的部分,已在正文中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