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始王兽:命名者把它画错了,对手反而画对了
1872年,美国古生物学家爱德华·科普在怀俄明西南的瓦沙基盆地挖出一批化石,其中有一副头骨。他后来给这只动物取名Eobasileus,希腊语的意思是“黎明之王”;这类动物的头骨长85到95厘米,肩高约2米、体重估到2.5吨左右,是当时北美最大的陆地动物之一。

始王兽复原图,画中是一头成年个体带着幼崽
这副身板上最扎眼的是头。头骨顶端立着三对骨质突起,嘴里的上犬齿长成一对下垂的獠牙,比任何其他恐角类的獠牙都长,约有半截是中空的,闭口时由下颌伸出的骨质护突兜住。这副模样看着像捕食装备,可它偏偏是彻底的素食者——獠牙与角更可能是雄性之间炫耀与争斗的道具。

肩高对比:始王兽、成年人、白犀牛
更细看,三对“角”的成分并不一致。最前面一对长在鼻骨上,可能像犀牛角那样由角蛋白构成;中间一对位于上颌骨,最后一对在顶骨,研究者更倾向于它们生前覆着一层皮肤,像长颈鹿头顶的骨质角。这套组合在恐角目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例。

恐角类的颅骨与颈椎,藏于法国国立自然史博物馆
比这副凶相更让人意外的,是头骨里面装的东西。它的颅骨壁极厚,脑腔被挤得很小;19世纪研究这类动物的马什形容说,那颗脑子小到能从脊椎的神经孔里穿过去。按脑腔模型估算,脑重只有几百克。古生物学家常拿恐角类说明一件事:体型变大,并不必然需要更大的脑子。

恐角类的完整骨架,巴黎自然史博物馆展出
它被画成过什么样子,比它究竟长什么样更有戏剧性。1873年,科普发表《马默斯孤丘的怪物》一文,配了一幅铜版画:画里的动物躯干像大象、垂着一条长鼻,还生着一对招风耳,头顶却规规矩矩长着角。图上署的是绘图者埃德温·谢泼德的名字,但把这种动物认成长鼻类亲戚的,是科普本人。

1873年那幅著名的铜版画,标题写作Loxolophodon cornutus
科普的判断并非凭空而来。始王兽的鼻骨确实异常地长,像屋檐一样悬在上颌骨前方,这个特征在犀牛身上也能见到;不过后来的研究指出,它的鼻道结构并不支持一条真正的长鼻。可他的对手马什给出的复原截然不同:四条粗短的腿、低平的头骨,既没有长鼻,也没有大耳朵。

19世纪末的经典复原画,作者为Charles R. Knight
这场分歧的背后,是古生物学史上最出名的一场私人恩怨。1872年,莱迪先在布里杰堡附近为这类动物命名;仅仅十八天后,马什把同一批材料另起一名;同年,科普也在瓦沙基盆地为同一类动物取名,起初叫Loxolophodon,后来改称Eobasileus。同一类动物、三个人、好几个名字,接下来是长达十几年的互相讥讽与抢发。光犹因他兽一个属,后来被冠上的名字就有二十多个。
名字可以吵,身体构造却不会骗人。六只角加一对剑齿这套零件,只出现在恐角目这一支身上。恐角目起源于亚洲,在约5600万年前的古新世-始新世极热事件期间,顺着北上的森林进入北美。可它到底跟谁沾亲,至今没有定论——形态上不像犀牛,也找不到可以比对的近亲,更像一支走散了、没留下后代的独立血脉。

始王兽头骨化石,三对骨质突起与下垂的獠牙清晰可见
至于它吃什么,线索主要藏在牙齿里。上颌没有门齿,可能像今天的牛羊那样靠一层角质垫去啃咬;下颌门齿的齿冠分成两个小尖,臼齿则低矮。这样的组合适合撕扯嫩叶和灌木,而不适合磨碎带砂的硬草。也有研究者根据它粗壮的四肢推测,它常待在湿地附近,取食方式或许更接近河马。

始王兽头骨化石,另一角度
它在地球上停留的时间并不算长。始王兽的繁盛期在始新世中期,大约5000万年前。此后气候转干,它赖以为生的湿地与森林一起退去;与此同时,体型同样巨大、牙齿更耐磨的雷兽在北美崛起,把原本就不宽裕的生存空间挤得更紧。到约3700万年前,恐角目整支退出舞台,没有留下一支后代。

始王兽所处的时间位置
今天想看始王兽并不难。正模标本(编号AMNH5040)藏在纽约的美国自然史博物馆,芝加哥菲尔德博物馆与巴黎自然史博物馆也各有头骨和骨架陈列。名字是科普取的,“王”也是他自己封的;而它真正的样子,是马什画的那一个。
参考资料
- 1. Cope, E. D. (1873) The Monster of Mammoth Buttes(皇家学会藏1873年铜版画记录)
- 2. Marsh, O. C. (1886) Dinocerata: A Monograph of an Extinct Order of Gigantic Mammals(USGS Monograph 10)
- 3. Prehistoric Wildlife: Eobasileus(附Cope 1872、Wheeler 1961等原始文献引注)
- 4. 《六角神獸—猶因他獸》——演化之聲(繁体中文科普,逐条标注参考文献与配图授权)
- 5. 始王兽——百度百科
- 配图来源:1873年铜版画由Edwin Sheppard绘,19世纪末复原画由Charles R. Knight绘,两幅均为公有领域;恐角类颅骨与颈椎翻模照由Jebulon摄(CC0 1.0)、完整骨架照由Shadowgate摄(CC BY 2.0);始王兽头骨化石照片与复原图取自网络公开资料;体型对比图与演化时间轴为作者绘制。